街头甑儿糕
竹甑里蒸出的甜香,是老武汉街头的童年晨光
我是杨建国,朋友们都叫我老杨,今年52岁,土生土长的汉口六渡桥人,在howcooks写老武汉街头小吃快五年了。我不是什么美食家,更不懂摆盘雕花,只是记着那些年巷口摊车上飘出的烟火气,想着把老武汉的甜香滋味,讲给天南海北的朋友听。在我们汉口老城区,秋冬的早晨总少不了甑儿糕的身影,那小小的竹甑子一揭盖,热气裹着米香和红糖甜直往鼻子里钻,是我上学路上最盼的一口暖,也是刻在骨子里的童年味道。我总说,武汉的过早文化里,甑儿糕算不上排场大菜,却是最接地气的街头甜,一口下去,暖的是手,甜的是心,记的是老城的晨光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六渡桥,巷口的梧桐树刚掉完叶子,老杨师傅的甑儿糕摊就支起来了。一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,后座绑着个木箱子,箱子上嵌着个半尺高的竹甑,甑底铺着层白纱布,旁边放着个粗瓷盆,装着磨得细细的糯米粉,还有个小瓦罐,盛着熬得稠稠的红糖浆。老杨师傅总穿件藏青中山装,袖子挽到小臂,手上沾着点米粉,见着我们这些背着书包的伢,就笑着喊:“慢着点,刚蒸好,烫嘴!”
那时候上学早,天刚蒙蒙亮,巷口就排起了小队伍,都是等着买甑儿糕的街坊。老杨师傅的动作麻利得很,竹甑盖子一揭,白蒙蒙的热气腾地冒出来,带着一股清润的米香,先舀一勺糯米粉铺在甑底,用竹片轻轻刮平,再浇上一勺红糖浆,那红糖浆是老杨师傅自己熬的,颜色深琥珀,稠得能拉出丝,最后再盖一层米粉,撒几粒白芝麻,盖上竹盖,对着蜂窝煤炉猛火蒸上三分钟,期间还得用长筷子轻轻戳几下,让热气透得匀。
我总爱站在摊前看,看那竹甑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作响,看老杨师傅时不时侧耳听一听,说这是在听米粉“开花”的声音。等他喊一声“好咯”,揭开盖子的瞬间,整个巷口都香了——雪白的米粉被红糖染出一圈圈红晕,像小姑娘脸上的胭脂,热气裹着米香和红糖甜,混着巷口的煤烟味,成了最勾人的晨香。老杨师傅用竹片把甑儿糕划成四瓣,装在小小的油纸袋里,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,烫得我直换手,却舍不得松手。
那甑儿糕要趁热吃才最妙。油纸袋里的热气把指尖烘得暖暖的,咬一口,外层的米粉带着点韧劲,中间的红糖浆却烫得刚好,甜而不腻,顺着舌尖往下淌,米香混着红糖的焦香,清清爽爽的甜,一点不齁人。最绝的是那层蒸得半透明的米粉皮,吸足了红糖汁,入口绵密又带点弹牙,白芝麻在嘴里咬得咯吱响,香得很。我总爱先咬个小口,等红糖浆凉一点再大口吃,有时候吃得急了,红糖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,被同学笑话成“小花猫”,也只顾着舔嘴角的甜。
那时候的甑儿糕只要两分钱一块,却是我们这些伢最奢侈的早餐。冬天的早晨,揣着妈妈给的零钱,买一块甑儿糕揣在口袋里,走到学校门口刚好不烫嘴,一边走一边吃,糯米的暖意在胃里散开,连带着手脚都不冷了。有时候老杨师傅见我来得早,还会多浇一勺红糖浆,说:“伢,多吃点甜,读书有精神。”现在想起来,那哪里是红糖浆,分明是老武汉街坊的实在与暖心。
后来我到外地工作,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竹甑甑儿糕了。超市里卖的米糕甜得发腻,连锁店里的蒸糕少了那股竹甑的清香味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前几年回六渡桥,老杨师傅的摊子早就不在了,梧桐树也砍了,巷口变成了便利店,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,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米香,看到老杨师傅揭盖时的笑脸。
我开始在howcooks写这些老武汉的街头味道,不讲精确的克数,不教复杂的步骤,只聊这份藏在竹甑里的童年晨光。没想到引来好多武汉伢的共鸣,有人说想起了奶奶买的甑儿糕,有人说现在只能在郊区的集市上偶尔见到,原来最动人的味道,从来都在街头巷尾的烟火里,在再也回不去的童年里。甑儿糕于我而言,早已不只是一块甜糕,它是六渡桥的晨光,是老杨师傅的笑容,是背着书包的少年时光,一口甜暖下肚,暖的是肠胃,勾的是乡愁。
又到秋冬晨凉时,若是在哪个老街巷口偶遇甑儿糕摊,不妨买一块趁热尝尝,感受那份藏在竹甑里的老武汉甜香。这一口甜暖,藏着老城的晨光,藏着街坊的温情,更藏着最抚人心的童年滋味。